要是没有瘀青,谁会知道墙在哪里?《心动之处》

时间:2020-08-05

《心动之处》是一则关于战后美国文化剧烈变动的故事。在美国,这是一个艺术打破传统并创造全新局面的时代:画家将油画带入行动与姿态;舞蹈家迎向纯粹的动作,不再以剧情为主;表演艺术者安排「事件」,让任何事都可能在舞台上发生;诗人则写下随机的字眼。在此骚乱时期,实验音乐作曲家约翰‧凯吉开始探索自我的旅程 。

凯‧拉森

译|吴家恆

  凯吉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四年间的音乐随着心境而起落。他刚到纽约的时候,写的是与他开朗性格相合的明亮、乐观而抒情的作品。比方说,《永远的阳光气息》(Forever and Sunsmell, 1942)是为人声和打击乐所写,是一首柔和如梦幻般的独唱曲,配上康明思在一九四○年写的诗句。

  凯吉的心境在一九四三年底转向午夜。那年冬天,他开始写《险恶之夜》(The Perilous Night),(据他表示)是为了表达「当爱情转为不快时,人所感受到的孤独和惧怖」。根据凯吉的说法,《险恶之夜》的标题来自乔瑟夫.坎伯,他述及一则爱尔兰神话,关于一张放在碧玉地板上危险的床。

  凯吉善于从预置钢琴上获取合适的声音。他为《险恶之夜》选择了一种尖细、清脆的声音,《纽约时报》的乐评安东尼.托马西尼形容为「一首起伏有致的音诗,以低音音形反覆重击、叮噹作响的旋律和柔和的打击乐效果(听起来像以各种锡锅来演奏甘美朗音乐)所写成」。

  在我听来,声音所传达的情绪是烦躁意乱、锐利而不安的。钢琴家陈灵(Margaret Leng Tan)以诠释凯吉的作品而闻名,她弹的《险恶之夜》充满了散落的乐句,好似黑暗的烟火或黑暗的想法迸发出来。曲中还有一个徘徊不去的面向,好似它是在深沉的暗夜中写就。一九四四年像个漩涡般缠着凯吉。这段期间所写的作品不全然充斥着个人感受:像《音乐的书》(A Book of Music)就是根据他对莫札特的看法写成。但有些作品却有很强烈的忏悔意味。《过季的情人节》(A Valentine Out of Season, 1944)献给森雅,是从他婚姻恶化的时候开始写的。

  凯吉在一九四五年和森雅分手。旧的身分已是摇摇欲坠,没人能帮他把事情再恢复原状。他的心情在创作像《奥菲莉亚》(Ophelia, 1946)这样有如描写疯狂的音诗作品中找到出口。音乐四处翻滚:彷彿奥菲莉亚在撒着花,自个儿唱着不成歌的曲调,一边跳着舞走向河边。陈灵曾问过凯吉,为什幺他描绘的奥菲莉亚比莎士比亚笔下还要严酷得多。她把他的回答记了下来:「所有的疯狂在本质上都是暴力的,即使这疯狂不针对别人,因为它没有例外,都是在内心折磨着受疯狂所苦的人。」

  哈姆雷特这疯子毁了奥菲莉亚的幸福,而她则沉河自尽。

自我是什幺?

  《险恶之夜》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于纽约首演,媒体的反应充满敌意又毫无头绪。虽然凯吉一生碰到的恶评无数,但这次也实在太难熬了。凯吉已经饱受震惊伤害,走进了死胡同,他自问是不是还应该写音乐。

我在这首作品里放了很多感情,但显然我完全没有表达出这一点。要不然,如果我的确表达出来了,那就是所有的艺术家讲的是外国话,都只是讲给自己听的。整个音乐界的情况越来越让我觉得像一座巴别塔。

  如果没人听到他的感受,那幺「表达」的用意何在呢?在这种情况下,就别去管它了。那又要如何看待「艺术表达情感」这个西方的概念呢?说不定整个模式都是错的。虽然他已经知道这是错的,而且也从第一次和康宁汉合作就採用了不同的模式,但是对这个直观信念的清楚阐述才刚开始渗透到他的思想里。

  凯吉有意扬弃自我表达,其起源在此。受苦的经验浇灌了新想法的种子。怀疑的绿色捲鬚正开始舒张开来。

我年轻时就觉得需要改变我的音乐。我跟大多数人一样,被灌输「音乐其实就是自我的表现」──老师说这是「自我表达」。但是,我后来看到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,使用不同的创作方式,我因而认为我们都身处巴别塔的情境中,因为没有一个人能认识其他人。譬如说,我写了一首悲伤的曲子,但听的人却笑了。以这种方式继续下去显然是没意义的,所以我决定在没找到比「自我表达」更好的理由之前,先不写音乐。

  凯吉陷入情绪的喧扰,被迫面对一个他从没碰过的问题:那被表达出来的「自我」是什幺?那受伤严重、几乎让你没命的自我?那等到痛了才被看到的自我?

  凯吉和康宁汉认识的时候,说不定他们感觉到重力转移的震颤。起初或许不大,也或许这震颤如此持久,让他们惊慌失措。无论情形为何,显然在这两个人到纽约之前,已经有什幺事情搅动了他们。但或许什幺也没说。

  所以,场所空间也会让我们有所领悟。只有在心开始狂野搏动,没有规律可循的时候──当它开始认识到它的无限──其坚定的脉动撞击着牢笼,却因受到囿限而受伤。

要是没有瘀青,谁会知道墙在哪里?《心动之处》

 去感觉心在跳,这只是开始而已。接下来就是要去感受伤害──精神的撕裂──在进入一个你一直害怕的地方之前,你会有这种感觉。你之所以会害怕那个地方,是因为你受它吸引、热爱它,希望受它开导。如果不是觉得需要受教,谁会感觉到心灵的撕裂?(康宁汉似乎并没有感觉到)要是没有瘀青,谁会知道墙在哪里?

我是出于需要而投身东方思想。我四十多岁的时候,不论是在个人方面或是在艺术上,都是很挫折的……。我看到所有作曲家都以不同的方式在创作,但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或听众能理解我在做什幺……。所以我不可能把沟通当作艺术的存在理由,我决定去找别的理由,我因为当时自己的个人问题而找到了这些原因,这造成我和森雅离婚……。我扬弃精神分析,转而研究东方思想。换言之,我不是拿它当消遣,自己摸索而已,它是我绝对需要的东西。我发现禅宗吸引我之处胜过其他。

  当我们了解到自己居住的容器是多幺小的时候,也就感知到了浩瀚无垠。只要心不快速跳动,墙并不构成问题。但如今,心跳已经到了极限,恐惧升起。我们该向何处求助?

(本文为《心动之处:先锋派音乐宗师约翰‧凯吉与禅的偶遇》部分书摘)

要是没有瘀青,谁会知道墙在哪里?《心动之处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心动之处:先锋派音乐宗师约翰‧凯吉与禅的偶遇》 Where the heart beats:John Cage, Zen Buddhism, and the Inner Life of Artists

作者:凯‧拉森(Kay Larson)

出版:麦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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